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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9章 歡喜 今夜飲多酒,封長恭只想看他哪兒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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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9章 歡喜 今夜飲多酒,封長恭只想看他哪兒……

衛冶被這樣的眼神盯著, 只覺得半邊神魂都浸泡在封長恭親手締結的湖水裏,他的心緒與過往一起變得潮濕。

李岱朗可以輕而易舉地背著人出賣封長恭,以“君子服德”的名義, 迫使衛冶來質問封長恭緣何求勝心切,竟然設計了岳家軍。可李岱朗不明白, 無論這事兒封長恭做或者沒做, 衛冶在他面前是沒有辦法做到坦然問責的。

不論得到的答案如何, 首先這個問,衛冶就說不出口。

他這輩子都沒學會的收斂,最終還是在封長恭身上得到了體現。

恐怕這點連封長恭也不明白——長寧侯是把好血的惡刀, 衛冶其人,更是個天生的好混賬。

骨子裏的兇雨腥風, 窮兇極惡,這些都幫著塑造了長寧侯對外展現的身骨與皮囊。

任憑誰, 都以為他此生都不會為誰卸下貫穿肩膀的刀刃。

……可鼓訶城裏的衛揀奴, 卻是衛冶獨獨給封長恭編織的舊夢一場好皮相。

封長恭本該死在那場秋月夜的血色裏, 他再怎麽心如死灰,再如何生死不懼,實際上,從衛冶隔著一層喜怒不形於色的儺面將他劃歸到自己的身後起,身不由己就成了封長恭的命數。

那半只腳一入局,那一刀斬下去, 撫州就再也成不了封十三的夢中鄉。

他只有可能被衛冶帶進北都那座金編籠——哪怕衛冶那時只是想,難道自己同他這樣的人就不配活嗎?

哪怕那一夜, 他只是不肯甘心,不願隨了設局人的心意。

他想讓那個靜靜與他四目相對的少年,替他背下夜夜入夢的哭聲, 代替他掙紮在無邊欲海鋪成的血坑裏,哪怕再也爬不起來。

……可他究竟還是心軟了。

衛冶最終還是選擇了偏袒自己的惻隱之心,他沒有那麽做。

但衛冶也沒法用“君子論跡不論心”的冠冕堂皇來掩蓋自己內裏的卑劣,他更沒辦法坦然地接受封長恭的真心與關切——那是小十三從一片虛偽裏為他捧出的花,衛冶一向羞於承認自己只有聞著它的芬芳,才能一夜好夢,忘卻俗世的塵埃,不管博弈的血刃。

“君子報仇,十年不晚。然而無德,早晚要把自己賠進去。”

這是李岱朗冷眼旁觀後,踩著先賢聞達的肩膀,居高臨下,對他們下的判詞。

可這世上真的有人能判定“德行”嗎?

如果拖累無辜是“無德”,陷害忠良是“無德”,那麽所有生而高貴的天潢貴胄都是最無恥無德之人。

他們生來死去,都踩著無數人的鮮血,所謂“天之驕子,不坐垂堂”,靠的是這天下百姓的血汗供養!難道他們沒有把人命當豬牛驅使嗎?難道聖人賢達不事農桑,喝的是晨露,食的是山野,所披羅綺,都是自己養蠶,親手取絲,徹夜編梭的不成?

而讓封長恭連最貪婪的時候都不敢生出的渴望,也在衛冶意識到這點的瞬間發生了——其實衛冶根本沒有想過,或者說不敢責罵他。

能壓過他所做一切的無非君師禮法,可這一切又帶給了他什麽?

時至今日,再憶往昔,倘若讓衛冶此刻捫心自問,當時他為什麽會對封十三這個敏感又尖銳的臭小子另眼相看。

他能想到的只有封十三與衛冶最赤|裸,也是最本質的差別。

倘若可以為人善待,其實封十三會是一個講仁信義,有情守本的好人。

他在那樣行至末路的境地裏,都可以保持住一顆搖搖欲墜的本心,還有一兩熱血、一點天真,與三鬥的勇氣,視之珍重地,將這顆溫熱燙人的真心捧到衛揀奴眼前。衛冶至今都還忘不了那個眼神,一輩子沒受過好的少年人就那樣小心翼翼、還裝腔作勢地帶著自己的親近與依賴,期盼他能看在他很需要愛與被愛的份上,隨手笑納。

而衛冶不是。

他貪心不足,浪蕩不堪,根骨裏帶著的那點兇更讓他與游生閑情無關。

所以李岱朗終究只是旁觀客,他不明白一切的始末。

不是封長恭無德不報,將忠良驅若螻蟻,視人民如草芥的從來只有策馬逐鹿的群雄!那裏邊不僅有蕭氏皇帝,有世家宗親,包括激流寒門與駐邊武將,是衛冶和他們這些善於握刀、也習慣做刀的人,把世間的太平,百姓的安樂,忠良的命運一並掛在欲望傾軋的刀鋒上。

封長恭真的有罪嗎?

衛冶知道不是的,做錯事的只有他,只有所有那些本該爛在舊日的偽君子。

“凡日所長,事必躬。”

“和長永恭,封長恭。”

這是封十三為了衛冶,親手給自己套上的枷鎖與鎖鏈。

所以封長恭遠比衛冶要著急,擔憂他的身子和病情,因為對於衛冶而言,封十三永遠是那個被他拖累至此的少年。

那時封長恭手起刀落,面不改色地給自己削骨刮肉,為的是盡早成為衛冶想要的趁手刀。

許是痛苦到麻木,他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刀口其實也落到了衛冶身上。

是,到了這般田地,誰也回不了頭。

可對於陷在泥潭深處,飽受沈屙煎熬的衛冶而言,此時活下去的渴望已經遠沒有封長恭那般鮮明。他睜著雙眼,卻看不到來日方長,他覺得活著就是活著,不怎麽想去死,但也沒有不死的理由。衛冶甚至不止一次,對自己提出過一聲質疑。

這個仇真的非報不可嗎?

衛冶曾經無數次這麽問過自己。他曾經敬過、恨過,也在隨後漫長的歲月裏逐漸理解的衛元甫可以為了他和段眉,放下一切傲氣和執著,哪怕最後還是賭錯了——可蕭隨澤究竟不是蕭齊,後來將信將疑的放權就是最好的證明。

難道恩怨泯於一笑,衛元甫可以做到,他衛冶就不行?

然而在蕭齊與蕭隨澤兩代帝王交疊的間隙。

封長恭已經提早六年,不同任何人告別——從來都愛多思多疑的年輕人拋卻了一切利害計較,只想為他討一個公道。

彼時的封長恭懷著滿腔熾烈的愛恨,只身闖入了烏郊營。

那是衛冶第一次意識到,封長恭不是為他所操控的傀儡,無論他是出於庇護之心,還是利用之意。

他尋帝師,磨軍刀,可以將文武之才灌註到天賦卓絕的封長恭身上,可人生而有別,哪怕衛冶終其一生,也不可能將封長恭磨煉成他期望的心性。

甚至衛冶也是到了今日方才明白,那種自以為是的付出,好比隱於圓滿的一根刺,只是不動聲色地隨手一紮,就能戳破一切虛幻,那種無法言語的傲慢才是“死”的開端。

衛冶不在乎生死,但封長恭的體魄太強健了,那是他很多年前也曾擁有的姿態。熱騰騰的生氣恍若襲破荒原的狂風,衛冶愛極了這一切。

或許更早一些,早到連衛冶都還沒意識到的那些時日。

早在那年簌梅無聲的醉夜裏,從封長恭膽大包天,掐腰抱著親吻上來的那一刻,他就已經領略到了“活”著的快樂。

十三長大了。

“你知道為什麽我可以肆無忌憚毀了沈自恪,蕭齊又敢對衛元甫痛下殺手,卻不敢輕易動衛氏嗎?”衛冶開口的時候,映著窗外皎潔的燃金燈霧,恍惚竟似枕月,落在了封長恭眼底。他聲音很輕,“因為衛氏是世家,世家是大雍立足的底蘊,可衛元甫不是。他是能者上位,好比沈自恪一樣,沒了他,也還有別的能人,哪裏都有趨名逐利的俗人,你我也不例外。所以這些看似重要的人,可以被取代。”

畢竟這世上人夠多。

“無論什麽,都不是非你不可,可是十三——”衛冶沈浸在那雙只能裝進他身影的眼裏,近乎身處鏡中。

他眼尾微垂,是厭煩的弧度。

可許是觸及真心,衛冶的眼角滲上一點紅,薄得像金魚搖曳的尾。

十三啊。

“而我希望你活著。”衛冶低聲說。

封長恭默不作聲,抵近了衛冶的額頭,與他耳鬢廝磨,鼻息相聞,卻不含任何輕佻的歡愉。

動輒使人翻湧成浪的情|欲,在這一刻遠敵不過肌膚相貼的溫度,他們蜷縮著在夜裏擁抱,汲取白日不曾擁有的暖意。

衛冶明白,眼前這個男人,絕非當年那個滿腔孤勇,向他賣好討愛的小男孩。抱怨和撒嬌永遠比不過真刀實槍地打贏一場仗,是成是敗,衛冶的身前,也總算有人肯大言不慚地替他扛。

可他該拿什麽回報呢?

“我好愛你,”封長恭閉上眼睛,這一刻嗅著衛冶的氣息,就是最好的撫慰。他在這樣的縱容裏又一次將貪婪展現得淋漓盡致,“你活著,我好愛你,你死了,我也會繼續愛你,”他像是已經猜到了衛冶的心思,並對那種幽微的情緒表達出尖銳的攻擊性,“……這一點毋庸置疑,我才不會管你願不願意。”

衛冶卻忽然長嘆一聲,輕吻一下封長恭的額發,幾不可聞道:“……十三,你究竟想我怎麽做呢?”

封長恭幾乎要無地自容。

可頑劣放達的衛揀奴又是這樣以笑代刀,玩弄人心的好手。

他很快又重整旗鼓,把封長恭沈沈低下去的頭重新擡起來,抱在懷裏捏他的臉頰,親他的下巴,摸了摸滑動的喉結,還要欺負一下可憐死了的舌尖。

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,衛冶要養身體,要操心太多,已有許久都沒再見他碰過酒。

可這人壞死了,在封長恭逐漸變得意亂情迷的間隙,不知道從哪兒撈出一壺梨花釀,鋪灑出來就濡濕了床,封長恭只能陪他滾到地上。

壓紅了。

頭發也濕,人也潮。

封長恭不舒服。

可他想讓衛冶舒服。

那點瑩白的燈火,已經被封長恭寬厚的身軀結結實實地擋上了。他的貪婪在此刻一覽無餘,無論是飄渺的風雲還是無聲的光暈,誰都不要來跟他搶衛冶,誰都不可以分去獨屬於他的那份憐愛與關註。

衛冶始終不明白,封長恭是真的歡喜,能死在他身上就是他為自己預設的最好結局——哪怕時間和這世間都不喜歡他們活得自在。

今夜飲多酒,封長恭只想看他哪兒都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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